明星在机场被围堵引发冲突:一场现代荒诞剧
一、铁栅栏外的人海,像麦田里突然涌起的蝗群
那日我恰好路过胶东某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。天色灰黄,风卷着塑料袋与糖纸,在廊柱间打转儿。忽见B区出发厅玻璃门外人头攒动——不是春运抢票的队伍,也不是暴雨滞留的旅客;是一支无声却灼热的“朝圣军”。他们举手机如持香火,踮脚伸脖似望神坛上的菩萨。镜头对准的是刚从VIP通道闪出的一道黑衣身影:墨镜遮面,鸭舌帽压得极低,肩上斜挎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——分明是位唱过几首老歌、演过两部苦情戏的老牌艺人,如今竟也成了活佛下凡般供奉的对象。
可就在这光影交错之际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不知谁的手肘撞翻了旁边咖啡摊的不锈钢托盘。人群霎时晃荡起来,前排姑娘尖叫,后排小伙猛往前挤,有人鞋跟踩进他人拖鞋带子,有孩子哭嚎却被淹没于一片喊声:“看这边!”、“哥哥别走!”、“签个名啊!”
二、保安推搡之间,尊严碎成地砖缝里的口红印
四五个穿藏蓝制服的年轻人立刻围拢过去,动作整齐得如同秋收时节捆高粱秆的庄稼汉。但今日捆的不是秸秆,而是血肉之躯。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想递本子上前签字,手腕被一名年轻保安轻轻架住胳膊往外引。“轻点行不行?”她声音发颤,眼圈泛红。那人没应答,只把臂弯又抬高半寸,仿佛她在挣脱一条湿滑的鳝鱼。
这时有个中年男人冲出来吼了一句:“你们算什么东西?他也是爹生娘养的!”话音未落,另一侧已传来撕拉声响——原来是个追星少年为抢占机位,硬生生扯断了一根隔离绳。警报器呜哇乱叫,灯光骤亮,照得所有人脸上浮一层蜡似的油光。而那位主角呢?早已隐入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尾气之中,后视镜映着他摘掉墨镜后的双眼:疲惫、茫然,还有一点来不及收回的惊惧,像是野兔猝然闯进了晒谷场中央。
三、我们捧他上云端,再用指尖把他拽下来摔在地上
夜里回家,我在灶台边烧水泡茶,听见邻居家电视正播娱乐新闻回放:剪辑过的片段配上激昂配乐,说这是“粉丝热情失控”,呼吁公众理性支持偶像云云……我不禁笑了一声,烫手壶嘴喷出白雾来。
其实哪有什么真正失控的热情?不过是无数双眼睛长久干涸之后忽然看见一口井,便不顾一切扑上去舔舐倒影罢了。人们爱的哪里是他本人?不过是他身上折射出来的自己渴望成为的模样——自由、体面、被人簇拥而不必解释缘由的样子。于是当他真实出现,带着倦意、迟疑甚至一丝不耐烦站在那里,众人反倒慌张失措:怎么这尊泥胎没有按时微笑?
最讽刺处在于,那些拼命向前伸手者当中,或许就有昨天还在出租屋啃冷馒头加班改PPT的实习生,也有凌晨三点赶完稿交差后瘫坐在电脑椅上的小编导。他们在现实中蜷缩太久,只好借一次偶遇完成精神跪拜仪式——哪怕代价是以膝盖擦破地面换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。
四、散场以后,地上剩下一堆瓜子壳与空奶茶杯
人流退去后清洁工来了,扫帚刮过大理石地板发出沙哑嘶鸣。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蹲下去捡拾角落残留的安全扣环,嘴里嘟囔:“当年毛主席坐火车巡视东北,老百姓顶多扒窗瞅一眼哩。”说完直起身,将那只金属圆环塞进口袋深处。
我想他说得未必全错。时代变了,崇拜的方式也就换了皮囊。从前敬仰靠距离维系庄严,今天则须以触碰确认存在感。只是当每一次靠近都演化为肢体碰撞、情绪倾轧乃至言语羞辱之时,请问所谓热爱,是否早已经悄悄蜕变为一种集体施暴冲动?
夜深灯暗,窗外城市依旧嗡嗡作响。我知道明天同一时刻,新的航班会降落,新一批面孔将在闸门开启瞬间迎来风暴般的呼啸。没有人能拦得住奔流而去的时代潮汐,就像没人阻止得了春天柳枝抽芽那样必然且沉默。
唯有希望下次重逢,彼此尚存三分余裕,给对方让条路,也让自己的心喘口气。毕竟人生这场长途飞行,谁都还没抵达终点。